驟升生恐  隱憂遜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讀蘇軾《謝中書舍人啟》

      元祐元年（1086年），一紙詔書將蘇軾從貶謫罪臣擢升為中書舍人。在這篇《謝中書舍人啟》中，我們看到的不是作者平步青雲的歡欣，而是一份交織著感激與惶恐、榮寵與隱憂的複雜心緒。這篇謝啟，恰似一扇窺見北宋元祐政局與士人心態的軒窗。

      啟文開篇即道出蘇軾的處境：“起於貶所，未及朞年；擢置周行，遽參法從。”從黃州貶所召還，不足一年便躋身清要之列，如此超遷本身就暗藏危機。中書舍人掌外制，乃“文士之極任”，蘇軾卻“省躬無有，被寵若驚”。這“驚”字，既有對皇恩浩蕩的感戴，更有對身處政治漩渦中心的清醒認知。在元祐更化的特殊時期，新舊黨爭未息，舊黨內部分裂已顯。蘇軾深知，中書舍人的筆端關乎國是，一言一行皆在風口浪尖。這般“寵譽逾分”，注定使他成為眾矢之的。

      面對複雜政局，蘇軾巧妙地以史為鑒：“雖一薛居州，齊言不能移楚；而用範武子，晉盜可使奔秦。”薛居州的典故，暗喻個人在龐大官僚體系中的無力；范武子的故事，則寄托了對清明政治的向往。他更舉崔琰、楊綰為例，闡明賢臣在位方能教化風俗的道理。尤為值得注意的是他對新法的態度：“雖改定法令，足以便事，而未足以安民。”此言既承認新法有“便事”之處，又指出其未臻完善。這般立論，既不同於新黨的固執己見，也有別於舊黨的全盤否定，展現了蘇軾超越黨爭的政治智慧。

      在自謙之辭裏，我們反而窺見蘇軾的不屈風骨：“溝中不願於青黃，爨下無心於宮徵。”即便身為溝中枯木，也不求青黃之施；縱然淪為灶下廢材，也不為取悅他人而鳴。這般表白，與他在《與楊元素書》中“直須談笑於死生之際”的氣度一脈相承。而他坦言“直道而行，恐非所以安愚不肖之分；充位而已，又不足以解卿大夫之憂”，更是將古代士大夫在出處進退間的永恒困境和盤托出。這種真誠的自省，遠比簡單的感恩更具打動人心的力量。

      細讀此文，我們仿佛看見元祐年間的蘇軾：他站在權力的頂峰，卻比在黃州東坡時更加如履薄冰。文中那些看似程式化的謙辭，實則暗含著對政治現實的深刻洞察。後來的歷史證明，他的憂慮並非多餘：元祐黨爭愈演愈烈，他最終再次請郡外放。這篇謝啟的價值，正在於它超越了尋常謝恩文字的窠臼，成為士大夫在特定歷史處境中的心靈獨白。在駢四儷六的典雅文辭之下，跳動著一顆既忠君愛國、又珍視人格獨立的赤子之心。

      當我們穿越千年時光重讀此文，蘇軾那在榮耀與危機間保持的清醒，在謙遜與風骨間取得的平衡，依然給人以深刻的啟示。這份“驟升生恐，隱憂遜謝”的智慧，或許正是中國傳統士人精神中最動人的篇章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附原文《謝中書舍人啟》

      右軾啟。蒙恩授前件官者。起於貶所，未及朞年；擢置周行，遽參法從①。省躬無有，被寵若驚。竊惟人材進退之間，實為風俗隆替之漸。必欲致治，在於積賢。雖一薛居州，齊言不能移楚；而用范武子，晉盜可使奔秦②。崔琰進而廉儉成風，楊綰用而淫侈改度③。誠國是之先定，雖民散而可收。拔茅茹者以彙而征，附馬棧者必先其直④。用舍既見，好惡自明。人知所趨，勢有必至。

      今朝廷方講當世之務，力追前代之隆。雖改定法令，足以便事，而未足以安民；寬弛賦役，足以安民，而未足以成俗⑤。是以登進耆老，搜求雋良。將使士知向方，民亦有恥⑥。如軾者山林下士，軒冕棄材⑦。少而學文，本聲律雕蟲之技；出而從仕，有狂狷嬰鱗之愚⑧。溝中不願於青黃，爨下無心於宮徵⑨。誤蒙收拾，已出優恩。荐履禁嚴，殊非素望⑩。此蓋伏遇某官，德配前哲，望隆本朝。名重圭璋，上助廟堂之用；言為蓍蔡，下同卿士之謀⑾。餘論所加，虛名增重。知丹心之尚在，憐白首之無歸。特借寵光，以寬衰病⑿。任隆才下，恩重報輕。直道而行，恐非所以安愚不肖之分；充位而已，又不足以解卿大夫之憂⒀。早夜以思，進退惟谷。恐懼戰越，不知所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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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①朞年：期年，周年。周行：周官的行列。《詩·周南·卷耳》:“嗟我懷人，置彼周行。”毛傳：“行，列也。思君子，官賢人，置周之列位。”後用以泛指朝官。法從：跟隨皇帝車駕，追隨皇帝左右。

       ②薛居州：典出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：“一薛居州，獨如宋王何？”薛居州：春秋時宋國賢人。齊言不能移楚：比喻正直之言（齊語）處於異質文化環境（楚地）中，難以改變當地習俗。范武子：即春秋晉國賢臣士會（諡號“武”），封於范，故稱范武子。《左傳·宣公十六年》載士會為晉正卿，修典章、明法度，“晉國之盜，逃奔於秦”。晉盜可使奔秦：極言良臣執政之效，政治清明，足以令奸邪自退。

       ③崔琰（？～216年），清河東武城人，曹操重要謀臣，《三國志》稱其“清忠高亮，雅識經遠”。他在任東曹掾（主管官吏選拔）時，選舉唯賢，黜華崇實，一時“士皆砥礪，務為清儉”。楊綰（711年～777年）弘農華陰人，唐代宗時宰相，以“清儉簡約，性沉靜”聞名。《舊唐書》稱其“德望矜重，天下屬心”，安史之亂後，奢靡之風漸起，楊綰再度爲相，俾“淫侈改度”。郭子儀聞楊綰為相，也立即裁撤樂工五十四人、侍婢百餘人。

       ④拔茅茹者以彙而征：《易·泰·初九》：“拔茅茹，以其彙，征吉。”茅：茅草。茹：根相牽連之貌。彙：本義為刺蝟，引申為聚合、類聚。附：依附、安置。馬棧：馬槽。直：筆直之木條（非彎曲者）；引申為質地堅正、本質良善。安置馬匹於棧槽，必先選用筆直堅實之材作基底，喻任用人才、構建團隊。

       ⑤便事：便於行事。寬弛：放寬。賦役：賦稅和徭役。

       ⑥登進：舉用，進用。耆老：年老而有地位的士紳。雋良：指優秀杰出的人才。知向方：明白努力的方向。

       ⑦軒冕：借指官位爵祿。棄材：廢材，無用之材。

       ⑧狂狷：狂妄褊急。嬰鱗：謂觸及龍之喉下逆鱗，比喻人臣犯顏直諫。

       ⑨溝中不願於青黃，爨下無心於宮徵：身處溝壑之中，卻不企求（不願）青黃之糧；已淪為灶下薪柴（爨下），卻不再存心於奏出宮徵雅音。大意是寧可餓死也不吃嗟來之食，哪怕是焚盡全身，也不奏取悅之音。

       ⑩荐履禁嚴，殊非素望：士人自陳心跡、婉拒榮進之辭。素望：猶素志。

       ⑾圭璋：两種貴重的玉制禮器，比喻朝廷有用的人才。廟堂：朝堂。蓍蔡：猶蓍龜，筮卜。卿士：卿大夫。

       ⑿丹心：忠誠之心。白首：猶白發，表示年老。寵光：恩寵光耀。

       ⒀愚不肖：愚昧不才。充位：謂徒居其位，無所建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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